中国如何通过政策组合拳与市场化机制创新,打破算力与电力体制机制上的壁垒,推动“以AI促能”和“为AI供能”的双向互惠?中国经济时报记者日前专访了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创新发展研究部副部长戴建军。他结合中国的实践,分析了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协调首席作者丹尼尔·卡门教授“AI与能源双向赋能”的判断。戴建军认为,只有跳出“AI耗能”的对立视角,持续完善算电协同机制,稳定地以低成本供给清洁电力,才能把能耗压力转化为“电力国家”竞争中的技术与产业优势。
记者:AI与能源如何才能“双向赋能”?中国有哪些实践和探索?
戴建军:丹尼尔·卡门教授强调,AI与能源不是“谁消耗谁”的零和关系,而是能够互惠互利:一方面,AI是能源的大用户,数据中心和算力需求快速增长,确实给电力供应带来压力;另一方面,AI又能为能源系统的规划、调度、储能和安全稳定运行提供强大工具。因此,关键是不要把“AI耗能”与“能源供给”对立起来,而是设计一种“双向赋能”的机制,以AI助力能源系统转型、以能源支撑AI用能需求。卡门教授还用从“石油国家(Petro States)”到“电力国家(Electro States)”的转向概括能源转型的实质:国家的核心竞争力正从掌握化石燃料资源,转向掌握清洁电力系统及相关技术和制造能力。谁能更低成本、更大规模、更稳定地提供清洁电力,谁就更容易在包括AI在内的高耗能新兴产业竞争中占据优势。
AI与能源不是此消彼长的零和关系,而应形成“双向赋能”的良性循环。我国AI算力需求快速增长,确实带来局部电力供应与碳排放压力,但是,简单限制AI用能并不可取。关键是以机制设计实现协同:一方面,推动“算力跟着绿电走”,依托西部风光资源、绿电交易和“东数西算”,引导AI算力中心与新能源基地、源网荷储一体化项目协同布局,提高绿电直供和就地消纳比例;另一方面,让“能源借助AI提效”,利用AI提升风光功率预测、电网调度、储能配置、故障预警和需求响应水平,缓解新能源波动性,增强系统安全稳定。我国建设新型电力系统,推进“东数西算”、风光储算一体化,正是构建“双向赋能”机制,用清洁能源支撑算力需求、用智能算法提升电力系统效率。只有跳出“AI耗能”的对立视角,持续完善算电协同机制,稳定低成本供给清洁电力,才能把能耗压力转化为“电力国家”竞争中的技术与产业优势。
记者:您谈到了要持续完善算电协同机制,稳定、低成本地供给清洁电力。考虑到中国的能源结构,如何推进算力与电力协同?
戴建军:丹尼尔·卡门教授认为,新建算力中心完全可以在选址和建设阶段同步配套新增可再生能源装机,满足自身50%至100%的用电需求,从而不额外加重电网负担;通过制度设计,可以把算力扩张转化为拉动清洁电力增长的力量。
卡门教授的判断为中国“算电协同”提供了重要思路:关键不是拒绝算力增长,而是让新增负荷带动新增绿电。2025年我国新增可再生能源发电量5193亿千瓦时,已覆盖全社会用电增量。这说明,清洁能源支撑增量需求具备现实基础。我国已提出国家枢纽节点新建数据中心绿电占比超过80%,并鼓励绿电直供和算力负荷参与需求侧管理。下一步,应推动“东数西算”与“沙戈荒”基地、储能等统筹布局,以长期绿电协议和市场化电价引导企业投资新能源。但“配套绿电”不能停留在年度绿证抵扣上,还应考核电力的时空匹配、能效、水耗和算力利用率,避免低效数据中心借绿电扩张。政策、科技与企业激励由此可以形成合力。中美也应在储能、电网灵活性、绿色算力标准等领域加强合作,使AI成为能源转型的增量动力,而非单纯的新增负担。
记者:如何才能利用AI实现“包容性增长”?
戴建军:丹尼尔·卡门教授指出,今天大部分AI技术仍被用于增加公司利润,而作为全球共同体,在利用AI实现“包容性增长”、服务环境正义和环境公平方面做得还远远不够。AI技术应当“向善”(AI for Good),让世界上更多的人而不是更少的人享受到新技术带来的好处。AI应优先被用于应对气候变化、环境污染和贫困等世界范围内的重要问题,而不是让少数人聚敛财富;在企业追求商业利益的同时,应把创造公共价值放在同等重要位置,包括保护环境、支持欠发达地区发展、扩大全球教育机会等。
卡门教授的提醒切中要害。AI发展的根本目的,不只是模型参数、算力规模和企业利润,而是能否扩大人的发展机会。截至2026年上半年,我国生成式人工智能用户规模突破7亿人,普及率超50.0%。需要防止技术红利集中于少数平台和群体。我国推动AI深度应用于生态监测、气象预警、乡村振兴与远程教育,同时依托开源模型降低技术门槛,弥合数字鸿沟。我们引导经营主体兼顾商业回报与公共价值,用AI助力污染治理、生物多样性保护、欠发达地区增收。因此,应把公共价值纳入AI产业评价:以公共算力、开放数据和政府采购,支持AI进入乡村教育、基层医疗、污染治理、气候适应和助农服务;同时完善算法透明、数据保护与无障碍设计。让企业既能获得合理回报,也让欠发达地区、老年人和低收入群体成为技术进步的受益者,才是更具包容性的智能化。
来源: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网站
链接:https://www.drc.gov.cn/DocView.aspx?chnid=378&leafid=1338&docid=2910598
